巴黎奥运夺冠的喧嚣夜晚已过去近两年。在这段时间里,游泳选手孙佳俊经历了人生的巨大变迁:他不仅赢得了团体项目金牌,还感受到过极度疲惫的时刻。曾经,他首次提出了“退役”的想法,离开了泳池,尝试着过上普通人的生活。在体验了无序、自由和慌乱之后,他最终还是决定重返游泳的世界。一个人的改变,并不仅仅源于站上领奖台的那几分钟,更在于聚光灯熄幕后平静的日子。盛夏七月,博客COVER来到湖北省奥林匹克体育中心,与孙佳俊共度了一整天的训练时光。在与他的多次对话中,我们试图靠近那段辉煌的时光:当泳道不再清晰,他又如何在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水域中重启生活。

2026年7月9日的清晨7点53分57秒,孙佳俊如约出现在湖北省奥林匹克体育中心游泳馆。走进馆内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并排飘扬的五星红旗与奥运五环旗,红色标语环绕四周,字句如“超越、进位、继强、争先”,都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迈进。场馆一侧,湖北队的小运动员们换好装备,集中在教练身边,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训练。泳道尽头的白板上写满了当天的训练计划:距离、组数、强度和休息时间……

训练开始后,水面很快被水花激起,场馆内剩下了水声和报数的声响。每当有运动员游至边缘,教练便按下秒表,并喊出成绩,精准到百分之一秒。队里的小队员们现在称孙佳俊为“孙佳哥”,因为他已是省队中年纪最大的运动员。而在更早的时候,他们称他为“孙佳”。从“小弟”到“哥哥”,这之间隔着整整12年的时间和一枚奥运金牌。

孙佳俊的故事并不是从光鲜的“天才”开端。六岁时他接触游泳,九岁因同侪的不愿意尝试,孤身前往武汉崇仁路体育中心。当2013年被主教练郑珊带入湖北队时,他并没有被当作有潜力的种子选手。在经过两轮选拔后,郑珊决定留下他,单纯是想让他给队里主力选手训练陪练。那个时候,教练们对他的评价大多是:动作慢、缺乏水感。孙佳俊解释说:“没有水感”的意思是,虽然在水里拼命扑打,但从岸边看来,却几乎没有前进的力度。

2018年,他第一次进入国家队,依然是陪练的身份。“陪练”这个角色通常不适合出现在英雄故事的开头。虽然听起来像是主角身边的配角,但在游泳队中,陪练同样需要有出色的竞技能力。刚入队时,他的同组队友闫子贝已经成为成绩突出的佼佼者,孙佳俊与他的差距显而易见。对于训练任务,他从未拒绝。郑珊回忆说,即使生化指标显示他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,他依然会坚持要求增加训练时间。孙佳俊自己简单地说:“我无法拒绝教练下达的任务。每一个训练计划,必须完成。”

多年后谈起那段经历,他的语气显得异常平静,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童年时未被视为天才,反而令他感到幸运:“这样的评价,让我很早就认清了自己只是普通人,没什么天赋,也没有什么实力,只能靠自己的努力。好就好,快就快,不好就不好,不要给自己找理由。”从陪练成长为主力,没有明显的分界线,唯一能看出变化的便是比赛成绩。2018年,作为陪练的他进入国家队,并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青奥会上获得了两金两银,重要国际比赛中首次出现了他的名字。次年,他在全国二青会中获得五金一银,并达到了东京奥运会蛙泳的“A标”。

这一切并非一帆风顺。他的膝盖遭受重伤并手术,使其一度无法维持蛙泳的训练强度。在恢复期间,他开始尝试蝶泳——正是这段由于伤病而开启的“补救措施”,最终引领他站上了巴黎奥运会接力决赛的起跑台。在社交媒体上,谈及孙佳俊的那枚奥运金牌,舆论常常简化为一个词:命运。而孙佳俊对此并不反驳,甚至更倾向于别人以此评价自己:“首先要命好,其次是足够努力。”

2024年8月4日,巴黎拉德芳斯体育馆,男子4×100米混合泳接力决赛即将展开。自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起,美国队赢得了十次金牌,而中国队在东京奥运会时最好成绩为第八。在这场接力中,徐嘉余、覃海洋和潘展乐都是各自单项的世界级选手,唯独负责蝶泳的孙佳俊,前两天在100米蝶泳比赛中,仅排名第19,未能晋级半决赛。而这一棒被大家普遍视作中国队的“短板”,包括孙佳俊自己。回忆起那时,他的脑海中仅有一句话:“我游不赢你,但可以尽量少输,给队友留出逆转的空间。”

孙佳俊在比赛中发挥了自己职业生涯最佳的表现,最后八米时,他没有换气。当潘展乐的最后一棒超越对手,计时器停在3分27秒46,中国队首次获得这个项目的奥运金牌。在央视的采访镜头前,向来淡定的孙佳俊情绪失控,热泪盈眶。这一幕契合了人们对奥运英雄的期待:经过漫长的艰苦训练,终于得到了回报,运动员站上了职业生涯的巅峰,一切付出都得到了回报。几个小时后,当采访和庆祝结束,回到奥运村时,已是8月5日的凌晨,孙佳俊打开房门,发现室友汪顺已经沉沉入睡。